“我们把这里称为‘家’” !免费餐厅里的百味人生

2019-05-20 07:25:12 衢州日报

【专题】争创全国文明城 共建美丽大花园


衢报传媒集团记者 徐聪琳 文/摄

2018年6月16日,衢州西区雨花斋敞开了大门。

“东家说开一家素食餐厅的时候,我还有点傻地问她,这能不能赚钱?”义工小云记得,当时东家是笑着回答她的,“这就是面向老人的餐厅,免费的。”

公交车缓缓靠站。准备下车时,吴大娜瞧见走在前头的老太太两手提着重物、脚步蹒跚,连忙上前去帮了一把,并将老太太送到小区门口,“碰到别人有难处,能帮忙就帮一下,自己心情也会好。”

72岁的吴大娜住在衢州市区费家巷,近一年,她几乎每天乘坐公交车半小时,穿过小半个城市,只为到西区一家提供免费素食午餐的餐厅当义工,风雨无阻。这天上午10点,吴大娜准时打开雨花斋的门。此时,顾客们也正陆续进来。

这里有话说,有事做

将标注“60岁以上老人免费用餐”的指示牌搬到门口后,吴大娜忙碌开来。扫地前,先把开水烧上去,装好一壶水后,再把碗筷消毒机打开……一项项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应和着锅碗瓢盆的响动,带起了日常的节奏。

位于西区的这个免费素食餐厅,已经成为一个热闹的家。

老伴去世20多年,吴大娜独自生活,做惯了这些家务活,“每天早上起来,在家里也就那么点事情。”吴大娜的儿子是一位基层派出所民警,6年前,因高血压诱发急性心肌梗塞倒在工作岗位上。“他走前几天,还打算给我装空调,说是常吹电暖器容易上火,对我的身体不好。”提起儿子,吴大娜摘下老花镜,轻轻揉了揉自己凹陷的眼眶。

去年6月底,老姐妹告诉吴大娜,西区开了一家免费吃午餐的餐厅,“你心情不好时,可以到那里去看一看。”第一次打算去雨花斋,吴大娜左手提了一壶油,右手拎着一袋自己种的小青菜。她知道,去用餐不用付钱,“我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找对地方也费了些力气,周围商铺林立,雨花斋的招牌实在不起眼。“门口还是停车场,一般人也想不到这是吃饭的地方。”细细寻了两圈,吴大娜进了门,摆着餐桌椅的大堂里不见人,她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然后循声探进厨房:有人在大锅前挥舞着菜铲,有人聚在桌台前“咔嚓咔嚓”地切着菜,有人在水池前捞着散落的翠绿菜叶……注意到吴大娜的人,热情地向她打招呼,仿佛和她是相识多年的朋友,一点距离感都没有。

“我当时就喜欢这里了,有话说,有事做。”从此,吴大娜成了“雨花斋”的常客,天天来帮忙、吃饭、聊天。后来,她有了餐厅的钥匙,甚至管起了买菜的账本。“我退休前,就是管工会的,记账不出错。”凭着多年的生活智慧,吴大娜知道去哪里能买到实惠又有营养的蔬菜。在菜市场售价2.5元的萝卜,找靠谱的批发商买,可能价格只需1元多点。吴大娜掰着手指头算,一口气买50斤萝卜,那就省了五十元钱左右。

“当家的都知道柴米油盐贵,这买菜的每一块钱,都是爱心人士捐助的。”餐厅进门侧,挂着一块小白板。吴大娜拿起擦布,把前一天的菜单擦拭干净,菜单旁列着一溜儿名字和捐款数额:10元,50元,100元……

人老了,也得好好吃饭

小白板旁,挂着几份证明。食品经营许可证上,经营者名称为“衢州市儒商文化促进会”,法定代表人是会长郑晴文。健康证是义工小云(化名)的,她原是郑晴文请的钟点工。

义工正通过微信邀请“家人”享用午餐。

点火、架锅、热油,萝卜下锅,油烟里腾起阵阵香味。小云麻利地掌起菜铲,她曾在幼儿园食堂里工作10年,“给老人烧菜就像给小孩子烧菜一色一样。”——菜的颜色要鲜艳,有红有绿,让人看着有食欲;每样菜都要烧透,烂糯了,老人才好下口;菜品要经常翻新花样,但必须保证有一样豆制品,均衡营养,补充蛋白质……“做菜都是尽量多做,饭不够了,我就补上一锅面条。”小云把淘洗干净的米装进两个6升容积的电饭煲里,水也加得多些。随后,她开始整理餐厅出餐窗口。

出餐窗口的背景板上写着:雨花斋——拒绝杀戮,没有交易,只有感恩。“拒绝杀戮”是指人与动物、与自然的和谐相处,“没有交易”强调的是互助和奉献,而“只有感恩”则是一种找到幸福的原点和生活在感恩的世界里的愿景。

这理念的由来,有一段故事。已逝世的浙江建德广安禅寺前住持文全长老是雨花斋的发起人,曾无偿收养许多老人。2011年,文全长老责令弟子殷建不要再为他个人养老服务,而要到社会上做公益敬老事业,办一家面向老人的免费素食餐厅。


南孔圣地,衢州有礼。如今,这座古城已不止西区雨花斋这一家免费素食餐厅,只因“大家有相同的理念,就有相同的磁场,才会去做相同的事”。

确立雨花斋的宗旨和目标后,文全长老和殷建拿出积蓄,与几位爱心人士共同发起了全国首家雨花斋公益素食餐厅。2011年9月12日,位于建德新安江文化广场的雨花斋正式开业。一些被文全长老收养的老人在其感召下,成为这家店最早的一批义工。通过口口相传,建德雨花斋义工的队伍逐渐壮大,与此同时,雨花斋也开始在全国遍地开花。

然而,各地的雨花斋并无组织关系,在资金管理上各店都是独立的:“雨花斋服务团队是由认同雨花斋理念的人自发组成的雨花斋,没有控制,没有占有,没有管理。”

2018年6月16日,衢州西区雨花斋敞开了大门。“东家说开一家素食餐厅的时候,我还有点傻地问她,这能不能赚钱?”小云记得,当时东家是笑着回答她的,“这就是面向老人的餐厅,免费的。”郑晴文将自己的一间店铺作为餐厅用地,并购置齐全的机关食堂用具。在她的支持下,小云等义工还前往建德雨花斋学习。

“建德雨花斋是一个家,大家都是家人,也欢迎所有人来‘家里’吃饭。”看着用餐者开心的面容,小云开始理解郑晴文的做法,更让她意外的是,几乎每天都有人到餐厅捐助、当志愿者,不断有人加入这个大家庭。

“每个人都会变老,腿脚变慢,反应变迟钝。人老了,也得好好吃饭。”解下印着“感恩素食”的围裙,小云揉了揉手腕,捶了捶肩膀。她今年54岁,走过大半人生路,然而,在衢州西区雨花斋的义工群体里,她依然算是年轻一辈。

60岁的界限,其实没那么严格

临近11点30分,饭菜香渐渐从厨房传来。吴大娜一笔一划地在小白板上写下今日菜单:胡萝卜,炒青菜,雪菜芋头,西红柿豆腐汤……

一批批食客走进雨花斋,前前后后三四十人。将近一年的时间里,附近小区的保安、商场的环卫工人、流浪汉、残障人士成了这里的常客,更多的则是老人,据吴大娜观察,有八成以上,“我们虽然放了60岁以上免费用餐的牌子,但其实没有那么严格。”

“这是个食堂吗?”“这里是免费素食餐厅。”也有偶然路过的行人,抱着好奇心走进门。听明白义工的解释后,李冬香决定在这里用餐,她最近才住进附近的小区。每天早上,李冬香都会准备丰盛的早餐,等女儿出门上班,剩下来的粽子、粥就成了她的午餐,“一个人吃,哪有什么讲究。”

坐在雨花斋宽长的餐桌前,李冬香打开了话匣子。她觉得女儿工作辛苦,就把更多心思放在准备晚餐上,“年轻人吃饭时总看手机,饭菜吃到嘴里,也不晓得什么味道。”旁边的人听了连连点头。事实上,真正长期来雨花斋用餐的大多是独居老人,他们来这里可以聚在一起聊聊。

“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在这里讲。大家会听你说,安慰你,或者帮你出主意。”58岁的黄桂英大口扒着饭,时不时地从自己碗里挑出几块豆腐干,夹到坐在对面的母亲碗里。老母亲笑呵呵,瘪瘪嘴,轻声说:“你吃,你也吃。”

黄桂英的母亲今年82岁,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有一回到雨花斋用餐后,老人家颤巍巍地就走远了,所有人都放下碗筷,到处去找。最后,还是附近超市的员工送回了老人。因为不少爱心人士会直接到超市订购大米、食用油,指定送到雨花斋。因此,听到老人含糊念叨着“吃中饭”时,有人立即就想到了这家提供免费素食午餐的餐厅。

“一听到别人喊她‘奶奶’,她就高兴;一高兴,饭都要多吃两口。”安抚母亲吃了大半碗饭菜,黄桂英从随身的斜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餐盒,先将母亲吃剩的饭菜装了进去,再到出餐窗口,往餐盒的另一大格里添了一些新鲜的饭菜。黄桂英的弟弟身患残疾,不便出门,打包的饭菜,是为他准备的。

共同的理念,支撑起这个“家”

吃完最后一口饭,义工大强(化名)拿起开水壶,用开水冲涮碗內残留的汤汁后喝掉。他起身,对同桌的用餐者点头示意,“家人们请慢慢用餐。”

早在创办全国首家雨花斋之初,文全长老和殷建便对餐厅的运作流程设定了基本的理念,一是“惜物”,提倡光盘,以节约粮食和减少洗洁精的使用;二是“惜缘”,义工对用餐者及义工之间要以家人相看待。雨花斋的义工称呼每位来用餐的人为“家人”,并在初见时行深度鞠躬礼。雨花斋的所有义工不分等级,都以“家人”或“学长”相称。

和来用餐的人一样,“雨花斋”的工作人员也是身份各异,有放假的学生,也有在附近工作抽中午时间来帮忙的年轻白领,他们全都是义工。但大部分义工还是跟吴大娜、大强一样的老人,他们多是从餐厅的常客转变为餐厅的义工的。义工是流动的,每天人数不等,长期义工基本上是已经退休的人。

餐厅的工作人员身份各异,但相处融洽。

“一个人活在社会上就要奉献自己,有价值,有痕迹。”68岁的大强,拥有很多人都羡慕的退休生活,可他觉得一天当中最充实的时刻,就是蹬着自行车来雨花斋帮忙的时候。大强认为,在餐厅里,食客、义工都是不同姓氏的,但人们构成了一个“道义之家”:每个月,餐厅都会收到一些衢州企业家和慈善组织捐赠的粮食和食用油,节省了很大一笔开支;一些来用餐的老人有时也会问起餐厅的资金哪里来,再来用餐时,就会提着自家种的时令蔬菜……“我们把这里称为‘家’,互称‘家人’,维系这种关系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我们共同的理念,把付出当成是件快乐的事情的理念。”

如今,衢州已不止西区“雨花斋”这一家免费素食餐厅。大强觉得这是好事。“仁爱本身就是这座有礼之城的底色。”至于餐厅开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有什么详细的规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大家有相同的理念,就有相同的磁场,才会去做相同的事。”

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一份免费素食午餐,大概是老有所养、老有所依的家常滋味。

链接:

视频 | 义工吴大姐

[责任编辑:林家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