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沈性白老师

2019-01-13 07:36:24 衢州日报

编者按:生命中总有那么一位老师,影响了我们的一生。

这是一篇由江山中学特级语文老师王朝林悼念其恩师沈性白的一篇文章,讲述了恩师生前独特的教学方式和人格魅力对其教学、人生产生的深远影响。斯人已去,精神长存。正是在沈性白老师的言传身教下,王朝林也成为了一位名师。虽然时间会无情地流逝,但师者用一生心血留下的思想财富,不仅不会消逝,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如同陈年佳酿一样,历久愈香。时值沈性白老师逝世两周年之际,让我们重温王朝林笔下的这位恩师吧。

讲述:王朝林

2017年,过了阳历年,1月15日我带着生病的妻子回到衢州,马上打听沈老师的住院病房床号,准备第二天去看望他老人家。谁知得到的答复是一张讣告,说是8号老人家去世,12日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好像头顶一声霹雳,震惊得我说不出话来。无论是语文学习方面,还是为人处世方面,沈性白老师都给我极大的正面影响,他是我的恩师,我的引路人,怎能没有见一面就走了呢?接连两三天,我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沈老师的影子时时浮现在眼前……

2011年,沈老师在同学会上讲话。

沈性白,浙江桐乡人,1931年12月21日出生,1950年参加工作,曾任桐乡乡村小学校长;1953年8月在江山县立中学(现江山中学)任教语文;1954年8月调任衢州二中语文教师,1988年3月被确定为中学高级教师,至1992年6月退休。在衢州二中工作期间,沈性白老师曾任高中语文教研组长,民盟衢州二中支部主委;曾参加了省编高中语文教材的编写工作;参加了华东师范大学函授部中文系的5年学习,成为该校函授部第一届本科毕业生。

从参加工作起,沈性白老师曾获嘉兴专员公署“优秀教师”称号,事迹曾被当时浙江日报报道;曾获浙江省北京语音讲师培训班第一名、新疆可可托海矿务局先进工作者、浙江省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先进工作者”等称号和荣誉。退休后,沈性白老师又先后在温州和衢州民办中学执教,并担纲了衢州二中50周年校志的主编工作,在教育战线上连续辛勤耕耘了50载春秋,把毕生精力交给了教书育人事业。


一位年轻、英俊、温和的老师

那是1953年的9月,我初中毕业升入江山中学高中部,被编在高一(乙)班。开学第一天,到教室里集中,铃声响后,进来的是蔡老师,我初中时的体育老师。我奇怪了,怎么体育老师当我们的班主任呢?蔡老师也看出了我们的疑惑,他解释说:“你们的班主任是一位刚从大学毕业的新老师,教你们语文,现在还没有到,我只是临时代替一下。”于是我们盼望新老师赶快到来。

上世纪50年代的沈老师(胸前奖牌为获华东地区中学语文教师普通话比赛一等奖奖牌)。

大概过了三四天,一节自习课的时候,蔡老师带着一位青年教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边。我举头一看,这位青年教师中等身材,穿着白衬衫,蓝裤子;一头西发,黑黑的;最大的特点是面皮白净,两个眼睛漆黑明亮,闪耀着温柔智慧的光芒。不用介绍,我们大家心里都明白,他就是我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同时也都在说:多么年轻英俊啊(时年22岁)!他向全班扫视了一眼以后,开始讲话,“同学们……”他一开口,我更惊奇了,多么标准动听的声音啊,像播音员一样。他简短地说明迟来几天的原因、搞好班级的愿望和对我们的希望。年轻,英俊,温和,普通话说得好,这就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


朗诵教学对我语文学科影响深远

听沈老师的课是很有趣味的,其特色是特别重视语感教学。我记得他给我们讲的第一课就是何其芳的白话诗《我们最伟大的节日》。他和其他老师一样,讲授诗歌的知识,分析主题思想和语言特点,不同的是还要有感情地朗诵:

中华人民共和国,

在隆隆的雷声里诞生。

是如此巨大的国家的诞生,

是经过了如此长期的苦痛,

而又如此欢乐的诞生,

像雷一样发出震动世界的声音……

朗诵的时候,他一手拿着课本,一手轻轻地比划,昂着头,望着远方;发音准确,节奏悦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隆隆的雷声”、“巨大的国家”、“欢乐的诞生”等词语读得缓慢而沉重,很感动人,激起了我们对新中国的热爱崇敬之情,使我们明白做一个新中国的公民是何等的幸福和自豪。

在讲授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一文时,沈老师在分析课文的思想性与艺术性以后,有表情地朗诵了最后一段。那些排比句、设问句、感叹句,都读得情感激越,震撼到我们的心灵深处。当时我想,写在白纸上的文字,通过视觉认知,会感动读者;而有表情的朗诵,通过听觉接受,更能感动听众。语文课本里的诗歌散文等文艺性的教材,如果光是理性的分析,学生处在被动的接受状态,会使得课堂死气沉沉;而穿插表情朗诵,会激发起学生的情感,使学生的思想感情活跃起来,在抑扬顿挫有节奏韵律的美声中享受中华文化的熏陶。沈老师的朗诵,引起了我对语文学科的极大兴趣,对我当了语文教师以后的语感研究与语感教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写作之路的启蒙

当然,沈老师也很重视语言文字的教学。记得有同学写寝室的“寝”字时,把上面的宝盖头写成了“穴”字,他在黑板上一边写一边说:“在宝盖下多出了两撇胡子,这就错了。”这种形象的语言,给我们的印象极其深刻,我一辈子都没有忘记,也就一辈子不会把这个字写错了,我相信其他同学也是这样。

在作文教学方面,沈老师也有独到之处,在认真批改的同时,重在讲评。可以这么说,我的写作兴趣,写作从被动到主动、从盲目到自觉的转变,是他引导带领我完成的。那时每两星期要写一篇作文,一般都是命题作文,老师出个题目,学生埋头就写,写完就交。有一次作文课,大家都写好交了,我还没有写好,偏偏那天别的学科作业也很多,便拖下了。拖了两三天,不交不行了,没有办法,只得赶快完成任务交上去。那时刚好开过秋季运动会,我就写运动会上的见闻。因为要抓紧时间,别的顾不上了,就只写了100米赛跑的项目;比赛过程中运动员、发令员和裁判员的动作写得比较详细,而观众的反映以及场景的描写就很简略了。整篇文章不长,似乎省略号用得特别多。作文本子交上去之后,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怕老师批评我草率,不认真。过几天,发作文本子时,沈老师做了讲评,把我的作文作为优秀习作向全班同学介绍,一边读,一边评论。他说,这篇作文有叙述有描写,有场景有人物,全面照顾,但重点突出,语言精练,短小精悍……

坦白地说,我写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这些优点,当时只是因为时间紧,赶快写,好完成任务。他这一表扬,使我终生受益,不但激起了我写作的兴趣,更使我明白对题材要大胆取舍的道理。从此之后,我很喜欢他的作文课,特别喜欢听他的讲评,久而久之,便懂得了许多写作知识。在写作的时候,动笔之前,自觉地布局谋篇,取舍材料,该详的详,该略的略。


丰富的文体活动

沈老师也是个好班主任,非常关心学生德智体各方面的发展。我们高一(乙)班有两个特点,第一,外地学生多。1953年,江山的教育事业正在发展中,江山中学高中部一个年级招收两个班,生源就显得不足,于是到衢州、龙游、常山、开化等地招收了一部分学生,这些外地学生都编在乙班,外语是英语(甲班都是江山中学初中部升上来的,外语是俄语。因为教室小,坐不下了,我和其他几位同学被编在乙班,上外语课的时候到甲班去)。第二,女同学特别多。甲班只有四五个女同学,而乙班有二十来个,差不多占了一半,劳动、体育活动比较弱,而文艺活动却很强。女同学嘴碎叽叽喳喳,既活跃,又容易产生矛盾。沈老师作为班主任,各方面都处理得很好。

沈老师首先组织了一个比较好的班委会,开化人张兆荃担任班长,我充数作副班长,其他几名班干部来自各县,也兼顾到男女的比例。其次,经常开展班集体活动,除了日常的学习、锻炼、文体活动以外,还和驻江山的零零五一部队取得联系。这个部队是刚从朝鲜战场上回来的,沈老师带我们班干部到部队去慰问,也请部队的官兵参加我们的班会,讲战斗故事,演文艺节目,一个学期好多次,搞得轰轰烈烈。在这些活动中,自然而然地在我们青少年的心田里播下了革命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的种子,也是拥军爱民的实际行动。


工作细致,言传身教

沈老师的班主任工作做得很细,也很讲究方法。他和学生家长密切联系,深入了解学生的家庭状况、学习环境。他经常家访,对个别经济困难的同学,慷慨解囊,给予帮助。他处处关心学生的健康成长。有一天,他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问:“同学们,你们看这是什么?”我们都瞪着眼睛看,人人脸上都挂着个疑问号。只见他慢慢地打开纸包,抖出一个烟蒂。他说:“这是我从你们的寝室里的地上捡来的。”我们班里有一个同学,年纪比较大,经常穿白色的西装,他要抽烟,我们都习以为常了,没有想到沈老师如此重视。我替那位同学担心,以为要受到一顿训斥了。然而,沈老师没有训斥,而是讲了吸烟的害处、青年学生不能吸烟的道理。事后,那位同学也心服口服,把烟斗折断,立下戒烟志。升入高二年级,我到甲班去了,他戒烟是否成功,不得而知,但是沈老师对待问题学生的方法,给了我深刻的启示。

碰到特别的情况,沈老师善于作出巧妙的处理。我们班里有个同学是志愿军部队的医护人员,转业回来继续学业。沈老师作为班主任,对他特别关心,甚至尊敬。他对我们全班同学介绍这位同学,就称呼为“最可爱的人中的一员”,号召我们向这位同学学习。当时我觉得这位同学好幸福,连老师都对他另眼看待。有一天开班干部会议,谈到同学们的学习情况,突然有个女同学反映说:“某某同学说,沈老师真英俊,她很喜欢老师。”另一位女同学补充说:“是的,她经常迟到,不安心上课。”我们班里男女间没有隔阂,开个玩笑,递个纸条,甚至成双成对在一起复习功课的事,是有的,不过极少。女同学爱慕男老师的事,我闻所未闻,觉得奇怪,就看着沈老师,看他怎么办。沈老师停了片刻,说:“我是有对象的。”说着拿出一张照片给大家看。我更惊奇了,一个青年教师把恋情告诉给自己的学生,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哪晓得这一招很灵,从此之后,班级里就没有闲言碎语了。这两件事,沈老师教给我的是:为人要坦诚磊落,敬人者人恒敬之。

沈老师执教一生,爱生爱校,乐于奉献,可写的事迹数不胜数,我暂且以这篇短文寄托我的哀思。

作者系江山中学特级语文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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