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乡村老篾匠的大梦想

2018-06-15 00:03:36

衢报传媒集团记者 葛志军 通讯员 祝慧君

这是一幅用竹编工艺还原的明代名画《大明盛世图》,长10.75米,宽0.77米,画上有五百多个形态各异的人物,六百多个行草文字,还有数不清的花草树木和亭台楼阁。六百多根篾经线,一万多根篾纬线。每片篾宽约一毫米,薄如蝉翼……

常山县青石镇湖头村55岁的老篾匠毛春良,以平均每天3厘米的速度用篾片耐心地编织着他此生的一个大梦想:竹编几幅中国大型古代名画。

6月12日下午,记者有幸见到了这幅已经创作完成一半的竹编作品,倾听了一位乡村老篾匠讲述对老手艺的怀念和对新梦想的追求。

“在外奔走了二十多年,做过生意,干过小工,一晃就到了50岁,发现心里还是放不下这把篾刀。”在他家宽敞的堂前坐下,毛春良的开场白有着与他的身份不相符的感性和诗意。

14岁那年,因家庭生活压力,排行老大的毛春良读了一年初中后,就被父母送到当地一位有些威望的老篾匠那里学手艺。四年后,开始独自闯江湖。

毛春良给记者看了一本有些破旧的“西湖牌”小笔记本,上面记着各种与篾匠活有关的尺寸数据和编织手法,有些错别字,无法表达的地方用了符号代替。毛春良视其为珍宝,因为里面浓缩了他四年学徒生涯的精华。

岁月的流逝总是在不经意间影响着一个人的选择。当水泥地取代了泥巴地,编织袋取代了大箩筐,传统篾匠渐渐被边缘化。24岁那年,毛春良收起篾刀,退出篾匠江湖,开始转行。修理自行车,贩销胡柚,上建筑工地打工,毛春良在杭州、上海等地“漂”了整整26年。

“我一直有一个梦想,能用竹编工艺编一副对联。”过完50岁生日,毛春良想到了回家,想起了那把曾经被磨得锃亮的篾刀,想起这个压在心里好久的梦想。

先得找个最拿手的热热身。翻开那本学徒笔记本,一点点回忆,磨工具,剖篾片,花了整整13天,毛春良编成了四块“福、禄、寿、喜”晒匾。“手生了,太投入,尽管都是最普通的平针,但为这点活,我一下子瘦了五斤。”毛春良给记者展示了他复出后的第一件作品。尽管和早年的手艺相比有些粗糙,但他还是感到很欣慰,因为老手艺的感觉还在。

紧接着,他从百度上找了两幅他认为最好看的7字对联,又花了13天时间,编织完成。“第一次编对联,而且还是在没有底稿的情况下,凭空编的,真的很难,每一针都不一样,但我成功了。”说起首次完成了对联编织,完成了记挂多年的一件大事,毛春良脸上有些胀红,洋溢着孩子般的灿烂笑容。

从此后一发不可收,他接连编织了五六副对联、横幅。

越来越顺手,越编越有信心,毛春良向更高的目标挑战:编国画。

“一上手才知道,这和编字完全不一样,不但没规律,而且画面的空间感觉很重要,一针不到位就可能影响整个画面。”毛春良拿着作品向记者介绍说,一幅毛竹画看起来没多少内容,但花了他半个月时间。

随后,他的好友、连环画画家曾令兵推荐他一幅“常山四贤图”,建议他尝试编织人物。

“编人物才叫一个难字,线条勾勒轮廓,有细有粗,弯弯曲曲,还要自然流畅,长一点短一点、多一点少一点都会使画面效果大相径庭。”毛春良说,好多次因为一个衣袖的角,拆了编、编了拆,来回好几遍。

毛春良兴奋地带着记者在他家的几个房间里转来转去,激动得有些结巴,介绍着每一件挂在墙上作品背后的故事,就像向别人夸自己的孩子。

一件比一件成熟,一件比一件讲究。记者发现在一幅“何处心安,慢城常山”横幅上,8个汉字下面还规范地编着英文翻译,细致的花纹,厚重的质感,有一种扑面而来的人文气。

大堂一角摆着一对竹编架子,上面陈列着最近几年他编织的各种篮子、托盘、果盒、花瓶。古色古香的造型,精美细腻的图案,勾起人们对深藏于内心深处的那丝乡愁的回忆。“今年正月初二,在衢州市区水亭门非遗展演时展出了这个长篮,看的人很多,摸的人很多,我都被他们摸得心痛,但一听价格要3600元,就默默地走了。”毛春良说,真正好的作品就像自己的孩子,舍不得卖的。他说他的作品不贱卖,专等有缘人。

重出江湖四五年来,他的作品先后获得过衢州首届手工艺艺术展银奖和第31届中国(义乌)文化产品交易会工艺美术铜奖,但最终成交的不多。

毛春良偶然一次在网上看到一位江西竹编艺人编织了一幅24米长、1.2米宽的《清明上河图》。“此生我也要编几幅这样的大型古代名画。”毛春良心里萌发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经过反复比较,他选中了《大明盛世图》。请广告公司将这幅画下载后放大喷印出来,当作底稿。从山上精选了30根5年以上的老竹,剖开后剔除篾白留下篾青。经过剖、刮、光、煮、漆等十几道工序后,最后的成品篾片薄得可以穿过针眼,宽约一毫米,由此推算,整幅作品画面加边框所需经线六百多根、纬线一万多根。

“最后抛光、刮薄工序全凭手感,没有尺子可以量。”毛春良边演示边介绍,在拉的过程中,不但用力要均匀,而且方向要稳定,否则一片篾拉一刀可能就废了。为了这幅画,光前期准备篾片就花了三个多月。

编织这样一幅大型国画是一项非常复杂的工程。去年12月1日,毛春良开工了。

原本以为有前几年的准备打底,这次除了工程量大以外,其他应该不成问题。谁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开工第一天就给了毛春良一个下马威。由于画面复杂,细节比较多,篾片太厚,经纬之间无法咬合,必须对所有的篾片再进行一次削薄处理。“已经很薄了,再削薄,要有相当好的手感,没有机器,全是手工操作。”毛春良说,当时他差点想放弃。

篾片削薄后,咬合的问题解决了,但另一个细节问题又来了。以前他编过毛竹、人物等,却没接触过树木,尤其是各种树的叶子造型不一样,再加上中国画不像西洋画,讲究朦胧、意象,要编出那种感觉,实在是高难度。

毛春良说,他平均每天可以编3厘米左右,有一天遇到的画面实在复杂,拆了很多次,结果只编了一根篾片。

因为底样是经过放大处理的,有些画面细节不太清楚。毛春良就专门找了个旧手机下载原图,放在边上时时翻看。五百多个人物,六百多个行草文字,还有数不清的各种亭台楼阁和大小树木,稍有疏忽就有可能遗漏。“宁可慢点,也要尽可能真实地还原。”毛春良说,坚持了6个月,完成了5米,还有半年左右就能全部完成。

坐在一个临时搭建的低矮台子前,毛春良戴着老花镜,弓着背,看一下底样,再翻一下篾片,十厘米左右就用一根尺子敲打固定一下纬线。记者估算了一下,他编完一根纬线约15分钟。

看着毛春良投入的样子,记者内心油然而生一份敬意——因为一个民间艺人的梦想,因为一位乡村老篾匠对老手艺的坚守。

毛春良反复向记者表达一个观点:刚开始时,想凭这份老手艺挣点养老钱,但现在真的走进去了,越来越感觉这不是钱的事。他算了一笔账:按当下每天打工最少两百元计算,从准备材料到完成整幅作品需要一年半左右时间,一幅画光劳动力成本就得十多万元。“不是有缘人,是不会买我的画的。”

结束采访时,毛春良执意要找个最好的角度,展示一下已完成的一半画作,让记者拍个照。他说,万一有人看到了报纸上登出来的画面就喜欢上了,那真是可喜可贺的缘分。

他还告诉记者,他下一步的编织目标是《百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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