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梦白不走寻常路 三头猪名噪新月社 打破猪不能入画的先例

2020-09-16 22:31:32 衢州晚报

通讯员 黄材运


猪,臃肿丑陋,不但是愚蠢的代名词,更因庸俗不堪,向来为艺术家所鄙弃。苏东坡的“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也是把猪肉当成垫背的,以俗衬雅。画家王梦白出身草根,从小就和这些常见而为文人雅士不屑的百姓家畜如鸡鸭鹅牛羊狗猫兔之类经常打交道,反而倍感亲切。而不走寻常路的他,也往往将这些动物纳入笔底。

王云(1888~1934):字梦白,号彡道人、彡溪渔隐,斋名:破斋。原籍江西丰城,生长在浙江衢州。少时在衢州城水亭街灯笼店、钱庄当学徒,天才早慧,自学绘画。28岁旅沪,得吴昌硕激赏。1919年赴京,得陈师曾指点并提携,声名大噪,曾任北京美术专科学校教授和主任,系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北京画坛的领军人物。能诗善画,花卉、山水、人物、翎毛皆善,尤擅画猴,独步百年。画法不囿陈规,转运自如,激情飞扬,妍雅恰人。个性落拓不羁,恃才傲物,常面责于人,落落寡合,不谐时流。1929年赴日本举办个人画展,被彼邦评为“华新罗后第一人”。1934年秋,割痔于天津肛门医院,失血过多而亡,归葬衢州西郊汪村。弟子中以梅兰芳、王雪涛最为有名。

王梦白先生画像

1925年,秋高气爽,金桂飘香,正是艺术家们吟诗作赋的好时节,修葺一新的北京松树胡同7号院的新月社,清幽雅逸,群贤毕至。由前国会议员蹇季常先生做东,约请了北京文艺界的名流:海归诗人徐志摩、戊戌变法代表人物梁启超、新月社出资人黄子美、教育总长范静生、前司法总长林长民(即林徽因父亲),还有两位是当时北京最负盛名的画家:王梦白和姚茫父。

文艺界大咖相聚,自然是海阔天空,无所不谈,但他们谈的都是文坛掌故、风雅之事。大约席间数梁任公(梁启超号任公)博学多闻,酒过三巡之后,他就说了一个故事:“我去年在日本的须磨浦之菱涛阁做诗谜的游戏,当时有位汤荷庵先生就出了一句七言诗,他把最后一个字遮住,给出一个大致的范围,让大家猜是什么字,可惜没有一个人能猜中的。今天我拿同样这道题考考大家。”然后他就用笔写了这句诗的六个字:夕阳芳草见游(?)。席间有人率先说出“女”的。任公提示说,属于禽兽类,而且平仄未必不合。立刻就有人猜“羊”“鸡”“豺”“狼”……猜了老半天,没有人猜中的,梁任公就揭开谜底,告诉大家是个“猪”。竟然是头猪!谜底揭开后,当场就引发哄堂大笑。而后,梁启超先生这样跟大家解释:这句诗是乾隆皇帝的御制诗。为什么诗人会用这么低俗的动物作诗呢?因为皇帝与普通老百姓不一样,深居简出,他们苑囿供皇家狩猎的都是虎、豹、鹿、兔,反而市井常见的猪不太看得见,所以他会感到很新奇。

1927年王梦白应梁启超之约再画《夕阳芳草见游猪》。

三头猪一挥而就

酒足饭饱之后,有人就提议,今天正好有两位大画家在,何不让他们把这句诗画出来,也好留个纪念啊,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有谁见过画猪的吗?”“从来没有啊!”人群中有人问有人答。

“乾隆老儿能将猪入诗,我就有办法让猪入画。”王梦白边卷袖子边回答。

趁着磨墨的当口儿,他抽了一支烟,沉吟片刻,又和姚茫父嘀咕了一会儿,就裁了一张四尺丁字开的宣纸。

在宣纸下方三分之一处,王梦白先用浓墨一块接一块扫了一个圆弧,大家不明就里,心中纳闷,有人就打趣“不会是画一弯黑月吧?”王梦白接着又在圆弧下撇了一块一块的淡墨,中间长两边短,像布帘一样,让人捉摸不透,有人就怀疑王梦白不会是在戏弄大家吧?只有姚茫父笑而不语。

梦白继续在宣纸上这里抹一下那里涂一下,搞得大家晕头转向。水墨将干未干之际,他用浓墨刮了一下头,点了一下眼和蹄,在尾处扭了一下笔——有人就惊呼:猪尾巴!大肥猪!

王梦白像变戏法似的,一头大黑猪跃然纸上!

这头脸朝正面的纯黑大肥猪墨分数色,从猪背到猪腹,由浓及淡,看上去很有层次感,尤其是笔触之间,一块一块,好像是排骨的结构,使人联想到庖丁解牛,手法娴熟,游刃有余。若非生活的有心人,对猪长期仔细观察和高超的绘画技艺,断难做到这点的。猪眼、猪蹄和尾巴用浓墨点出或写出,非常提神,又不突兀,与猪身既有区别,又相融和。

在这头猪的后面,他用墨线勾出大半个猪身,线条是猪的轮廓,白宣正是猪身,一头白猪现身了。又在稍离后面的地方,勾染并用,画出黑白相间一头大鼻孔朝天的“两头乌”——你仿佛能听见它低沉的吼叫声,那叫一个水墨淋漓!猪的憨态活灵活现。

不到二十分钟,用水墨挥写的三头颜色不一的猪就画好了,让在场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姚茫父、梁启超锦上添花

轮到姚茫父上场了,只见他在猪群周边补了疏密不一的一片芳草地。大约是临时起意,新月社没有准备颜料,无法表现残阳如血。这难不倒他,他利用宣纸的留白作为天空,用淡墨将远处的天际染成一块块时有时无的云层,看上去像太阳下山后残留的余晖,照着这一群在草地上游荡的猪身上。

梁启超用楷书题写了画名:夕阳芳草见游猪。大家就起哄,说姚先生是科甲进士,得来首诗。

大家一边欣赏着王梦白、姚茫父画画,一边借着乾隆皇帝“夕阳芳草见游猪”这句诗,又联想到陶渊明的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大家谈笑间,姚茫父正在苦觅诗句,他毕竟不是浪得虚名,一旦思路打开,就文思奔涌:

“不觉悠然见,群猪正尔游。夕阳随地没,芳草贴天柔。陇外牛羊下,望中山水秋。尾摇红暗淡,蹄认绿夷犹。有幸陪龙杖,无端助凤楼。不因三写误,句向御题求。”

名画一版再版

新月社雅集都是一些文艺界风云人物,这个故事连同王梦白画猪一传十,十传百,迅速传遍整个北京文艺界。后来,登门求画猪者络绎不绝,王梦白对同类题材一画再画。梁任公本人也在1927年要求王梦白、姚茫父再画再题。

1926年《晨报副刊》刊载《夕阳芳草见游猪》的整个过程。

王梦白打破了猪不能入画的先例,后来白石老人、徐悲鸿先生在上世纪30年代都有画猪的作品问世。

王梦白画《夕阳芳草见游猪》的时间,正值徐志摩接替孙伏园为《晨报副刊》主编之际,次年的1926年5月9日的《晨报副刊·星期画报》发表了王梦白与姚茫父、梁启超三人合作的杰作《夕阳芳草见游猪》,并配发了文章,记录当时的详细全过程。那个年代只有报纸一种媒体,这样流播就更广了。甚至到十年后的1935年元旦,当新的猪年来临之际,《晨报》负责人黄子美先生翻出旧画,再度发表在《晨报副刊》上,并写下了自己当年亲历现场的回忆文章。文章不吝赞美:“诗与书画,堪称三绝,一时播为艺林佳话。”然后黄先生不无感伤:“忽忽十年,风流云散,作此图者,梦白新逝,任公茫父,则墓木已拱,回首前尘,为之腹痛。”

身为银行家,又是徐志摩的世交和“梅党”(梅兰芳超级粉丝的统称)重要人物的黄子美先生似乎对王梦白的画情有独钟,他收藏了很多幅王梦白的作品,现在至少我们仍能看到他三幅王梦白精品发表在《晨报副刊》上:1925年一卷一期的《松鸡轴》,1926年1卷38期的《地狱变相扇面》和同年44期的《湘妃扇集锦》。

[责任编辑:廖峥艳]